《不须浪作缑山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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坛场上七十一座红纱箓灯,照三十六天,照二十四户,照十方九幽,照五岳七祖。幽碧和丹赤将源白的脸分割成青红两半,他的白袍也如魅影游动,摇身变成九重地下的邪魂野鬼。
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。
他凝视着我手里的刀,脸上神情像是被光影淆得破暗,我猜想,那应该是恼怒我发现了他的秘密。他也许通敌,藏匿了铁勒兵在这观中,却没有料理好这个尾巴,露了破绽给我。
如果事情果真如此,那么他临时起意不救玄咏师叔也在情理之中了。退一步讲,他都叛国投敌了,师徒情谊也不再是他所追求的。退一万步讲,他请我来,也许本来就只是个幌子。
只是当初我以为他是为财,如今看来,更可能是图命。他把我喊来是为招魂,那么,那个铁勒兵兴许已经死了吗?
我还在紧张地胡思乱想,他忽然开口了:“捡来的么?”他没有要我回应,自顾点了点头,“你果真是被选中的人。”
什么意思?什么叫被选中的人?被谁选中?
还没来得及问出口,四周忽然狂风大作,坛场上的箓灯疯狂摇曳,我被吹得睁不开眼,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刀。光怪陆离间,圆台上的香案倒了,偏堂原本紧闭的门户忽地大开。
我单手挡风,想要努力看清门里是什么,余光看到源白迎风负手,也朝着偏堂方向站着,巨风将他衣袍在身后吹得猎猎作响,如同一把圆月弯刀,他却若无其事。他大笑起来,狂风在他豪放的笑声里渐渐止息,一束光照进黑暗,光斑落到他脚边,他又变回仙气飘飘的道士模样。
他指着那扇大开的门:“你要的答案就在那扇门里。”
与他故弄玄虚的彼此试探,早已使我耐心尽失,我脚底一抬,跃过层层坛场直抵门前。里面暗若玄潭,如深渊巨口,令我有一瞬的迟疑。
“怎么,不敢进了么?”
这声音在我背后响起,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后。
这个站位很不利于我,我戒备地往旁边挪了一步,把刀改为抱在胸前:“这把刀的来历你还没解释。”
“刀就是刀,如你所见。”他淡淡道,“这年头路无拾遗已不是新鲜事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我将这刀占为己有了?”我摇摇头,“我没有这样的嗜好。更何况这是把异族刀,我拿它,只是想弄明白你和那个铁勒兵的干系。”
“大唐子民,通敌,尽可杀之。你如果怀疑我的忠诚,现在就可以用你手里的刀杀了我。”他平静地说道。
他再也没有看那把刀一眼,像是没有任何渴望。如果这是他需要销毁的罪证,怎么会没有一丝执着?当听到铁勒兵时,他很习以为常,面对我的指控,他也没有挣扎反抗,近乎木然地请求以死自证。
他总是坦荡得像是没有秘密,可是他身上却充满了谜团。
找不到一丝作恶的猥琐,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,不相信他能做出勾结异族,背弃家国的事情。
“你越是想如何,我越不如何。”我收紧怀里的刀,转身跨进门槛,“一切真相大白之前,我必不会叫你如愿。”
“请便。”
我的脚步微微一滞,那种无力感再度浮了上来。我咬牙没有理会,往偏堂深处去,天眼在这里不起作用,我翻手在掌心燃起一簇火苗,偏堂被这微弱的光稍稍点亮。
偏堂正中央凿了一个圆坑,像是传说中贵妃的浴池那么大,只是没有水,池底也不是石砖,而是金铁一样,倒映出跪在这金铁之上的人影。
垂首,破败,了无生气。
双膝被焊在金铁上,双手被挂在梁上的铁链高高锁住,周身却没有一丝伤痕血迹,鹤发垂落,道袍累叠。
这是间羁锁人犯的监室。
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,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源白,然而他却只是轻轻皱眉看着那人。他的眼里没有仇恨,没有痛快,没有得意,没有好奇,只是静静地看着,如果非要说那是一种什么眼神,大概是在……审视。
“你为何把你师父锁起来?”
“没有灵魂的躯壳很危险,只有这样,才能万无一失。”
他年纪小,未免少见多怪,小题大做,我不赞成道:“只是躯壳,没有任何法力,也造成不了什么威胁,把它平放就好了。你这样……简直是虐待。”
“只是躯壳,感受不到痛苦,平放还是锁起来,又有什么分别?”
……好吧。这会儿倒是说一不二起来了,突然摆出他当家做主的派头,虽然我觉得这样对他师父太为不敬,但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。
我绕着他师父走了一圈,肉身保持得尚可,经受招魂法术是没什么问题,我就道:“有的救,只要给我三件他的近身之物。”
听到这话,他也没有表现出放下心来,我道:“你如果不相信我,可以另请高明。”
“不是,”他道,“近身之物没有问题,那就有劳天真师——”我一把拦住他作揖的手,“不急,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了一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很快想转过来:“在理,在理。”
我二人回到三清主殿,他没有贸然走入我的护法,等着我将法阵划开。我看着他,心说果然扮猪吃老虎,这都看得明白,还装什么不会飞身术,这人嘴里能不能有句实话。
我扬手在护法里划出一条道,源白跟在我后面进了殿中。
李伊的脸色比方才似乎又红润一些,源白站在旁边微微一笑:“看来是个美梦。”
听完我有些气恼,心说老子在外面杀进杀出,刀光剑影浴血奋战,你小子倒好,在这里做着白日梦还美梦成真了。越想越气,于是忿忿移开了目光。
源白问我:“还救吗?”
我看了眼那张如丹霞吐气红润光泽的俊脸,气不打一处来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源白搬来一张铺着台布的供桌,施施然在桌后坐了下来,我半仰头看着,觉得他这样像个算命的,也不知道又在摆什么谱。
“你还是想救,只是不想救得那么痛快。”他道,“如果你想让他再受些折磨,我也可以。”
我奇道:“你一介受戒道士,不好好修习正法,镇日净是倒腾这些歪门邪道。”
“苦中作乐,找找乐子嘛。”
我想到云台观那些入门不久的小道士,日渐受不了苦朴清修,也私下变些花样聊以自娱,源白这大概是进阶版的。
“这种幻境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吗?”我问。
“凡人大梦一场,醒来也是大汗淋漓筋疲力竭的,无非是耗些气血罢了。”
我狐疑道:“要真像你说的,没什么坏处,这岂不是成了好东西,你自己为何不进去?”
“进去做什么,为了让自己出来以后更加痛苦失落么?还是说,把自己永远困在里面,这岂非更可悲么?”
“那是你还没有遇到特别想要的。”我说,“你知道吗,云台观每年会收到成千上万心愿,那些愿签上写着各种各样求而不得的贪念,有些人就是为了求一场美梦,把自己一辈子困在那里,再经受不起尘世的一点痛苦。”
“为什么求而不得就一定是种贪念?”
“但凡当下这一刻不是你的,都是贪念。”
他笑了笑:“那人就只能执着于自己已经得到的么?可是天地如此之广阔,又为何非得拘囿于自己这一方小天地里。”
我道:“有大志当然是好事,但不能凭空奢求那就是你的。你应该做的,是朝着那个方向行进,时机到了,积攒到了,是你的自然就会成为你的。”
他沉吟半晌:“若是一朝行差踏错呢?”
“那就尽力修正弥补。”
“若是已无从弥补了呢?”
我想了想道:“那就翻篇。既然过去已无从更改,那就让过去留在过去。”
他看向我,问:“你有什么想要的吗?”
我想了想,自小几乎没有开口讨要过什么,也没有特别想得到的,而为数不多想要的大多已经实现,譬如师父康健,譬如宗门和平。
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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